《攝影師宣教日記》

我在緬甸仰光街道繞啊繞著,嗅著故事的去向。
觀察城市裡的庶民們,按著他們的日常緩緩轉動,我被他們的每個姿態吸引,那看起來極為平凡的,叫賣,汗水,凝視,我捕捉這些影像表層裡蘊藏的信息。

信息是一整段人生的集成,藉由一個影像平面擴化成異象式立體的故事。

我能聯想他們的人生,我能連接他們的情感,我好像能這樣認識他們。
我與這樣的存在聯結,在這五則故事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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仰光街道蘊藏的五則故事之一:少年的鈔票與冰桶

Yangon Circular Train 仰光環狀火車線是一段2個半小時的旅程,它帶你緩緩的漂流在這個前大英帝國殖民的榮耀城裡,用一種氣若游絲的浪漫。

藉著每個站的停佇,觀看這個上帝不斷把我帶回的城市,身上的單眼相機和鏡頭,透露出我在當下時空的不得體,車廂裡,我儘量把相機收在包裡,低調。

畫面裡的少年,在這一站下車了,剛在另一節車廂吧,我沒看見他來我這節車廂推銷冰品或緬式零嘴,我看著他在月台上手裡緊抓一把鈔票,邁大步,身體微蹲,使力把冰桶往上一靠,我在那幾秒之間,拍下了這張照片。

我喜歡故事,我覺得這一張照片,我能感受到少年的故事,或說,我可以從照片裡,自行發展他的故事,「自行發展」這麼說或許令人不悅,但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客觀的拍攝者,除了我觀察到的,我還會去想像男孩在這樣的一個環境裡,他的人生。

他今天賣了多少?生意如何?

我猜想,他的冰桶裡放的是什麼?我敢吃嗎?我在幾個站台間,看到有人賣炸蟲子,他的桶子裡應該不會是炸蟲子,炸的不會放冰桶。

有時候覺得我的照片太過平凡,正如我本人一樣平凡,但是想想也好,平凡,是一種恩典吧,讓我肆無忌憚的在這裡拍攝這少年,跟自己對話,也跟上帝聊聊,關於這裡那裡,這人那人。

火車開了,往下一站,男孩也走遠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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仰光街道蘊藏的五則故事之二:被時代跨過的公車攬客小哥

2017年初,緬甸仰光向中國採購了上千輛全新公車,連感應票卡的設備都有,雖然感應系統根本還是個虛殼。

一方面我心裡慶幸,終於新的公車上會有舒服的冷氣吹,另一方面心裡有些不捨,畫面中這些小哥,接下來將逐漸消失在悶熱又繁忙的公車交錯來去之間,再也看不見他們手握厚厚一把鈔票,街邊呼喊攬客。

時代來到了,一切都將標準化,你自己把錢投進公車司機旁的零錢箱,或交一張皺摺的兩百元緬幣在小哥的手裡,讓他疊在手掌中,成為戰利品的一分子,我覺得後者比較有人情味,也比較與這個城市連結。

好不容易看懂常坐的21號公車上的「21」這兩個符號,緬甸數字長得完全跟阿拉伯數字不同,所以在我的緬文程度還沒有跟上進度之前,必須死背那些緬文的符號,但接下來,也不用背了,公車路線牌都換成阿拉伯數字了,我的跨文化挑戰隨著公車系統的躍進,級數降低了一些,其實心裡是不太願意的。

這一天,公車攬客小哥,向我的方向招呼著,在仰光市政府公車總站,我其實沒有要搭車,只是帶著一支長鏡頭,在那晃啊晃的, 想為他們的身影留下些什麼,日後翻出來看,我在仰光的那幾年,有這些人,這些事,那剛好是一個變動的年代。

我倚在路邊的圍欄,伺機拍攝,也拍了幾張其他照片,但都覺得沒有這張好,這兩位小哥的招呼,連同表情的皺眉,陽光在他們的髮絲擦亮的金黃色邊際,似乎能回到那個時刻,聽見他們的喊聲,感覺得到場景裡生命細節的微妙流動。

2018年,我在這個城市裡,腳步跨著,文化也一點一點,緩緩跨著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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仰光街道蘊藏的五則故事之三:碼頭邊的菜販

我走到碼頭邊的時間,大約是上午8點至9點之間,所有的行動最好都要在10點半之前結束,否則近午的烈陽,會緩緩吞噬你一切能量並抽乾你體內的水份,不至於危險,但確實要小心,跟台灣的豔日相比,緬甸的太陽彷彿是另一個等級的存在,這裡的夏天,要提防。

在買票坐上渡輪之前,我環視了人潮擁擠的碼頭,雜亂間充滿生命力,三輪車伕點了煙,鄙著眼讓出一小塊距離給從外面馬路轉進來的計程車;行囊分明太重的男孩仰頭把疲累的目光對向身邊的父親,父親壓在肩上的包和袋恰好和男孩所袱的相等比例;蹲坐在水果攤桌上的小女孩,從我闖入這個空間開始,就沒有把視線離開過我,儘管我已試著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外地人。

「這和我們那裡的人好像!」來自菲律賓的May從我的電腦螢幕,看著我正在後製細修的照片,發出突然驚醒過來一般的聲音,畫面是我在緬甸碼頭前拍下的菜販,May覺得好生親切,停下手上的掃把和動作,站在後方注視我把細節做一點光影的微調,顏色濃淡的加減。

我在台灣有一小塊工作空間,那是一位導演好友分租給我的,人在台灣時就在那裡搞攝影工作,May是導演家的幫傭,有時過來工作室幫忙整理打掃,這一天,她停在我的照片裡,或說,她藉著這個畫面,進入了某個她內在的部份,我不知道她的家鄉是什麼風景,人是什麼樣貌,轉過身,和她聊起菲律賓,聽她說了些事。

這張照片,沒有太多的想法,純粹被當下的光線,環境,顏色,感受給吸引,本能似的拍下,愈是這樣單純,反而愈喜歡這樣的照片,特別是當菲律賓的May和緬甸碼頭前的菜販女子在視覺和影像當中連結重疊時,我相信,過程裡有一個文化的理解和跨越理解的安慰。我特別被這樣的連結感動,像是神做了一次重複曝光,祂的手筆。

影像本身承載的訊息,遠超過那個拍下它的人,當我跟著上帝,走上去那個根本還搞不清楚是什麼的道路的時候,我只能說,「主啊,帶著我去拍下祢眼中的世界,拍下祢所在意的那些人。」

這天,May和我聊得很開心,大概在台灣很孤單吧。之後幾個月,我和妻子也去了緬甸更長時間宣教實習,明白了May在台灣所經歷的孤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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